01
夜幕像一张浸了墨的宣纸,将整座城市的喧嚣与浮华缓缓覆盖。但在城市边缘的“宏运二手车市场”,真正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这里的灯光不像市中心那样璀璨,带着一种暧昧不清的昏黄,恰如其分地笼罩着一排排等待新主人的钢铁座驾,也笼罩着每一笔交易背后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李伟,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正站在一辆黑色的奥迪A6L前。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冲锋衣,脚上的登山鞋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与这个充斥着烟草味和廉价香水味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正在解剖着眼前这辆车。
“小兄弟,这车,绝对值!”一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也就是车行老板,正吐着烟圈,唾沫横飞地介绍着,“原版原漆,发动机一颗螺丝都没动过。也就是原车主生意上周转不开了,才忍痛割爱。你看看这内饰,这配置,当年落地小六十万呢!现在15万,你开走,简直就是捡了个大便宜!”
李伟没说话,只是绕着车走了一圈,手指在车门接缝处轻轻划过,又蹲下身子,借着手机的光,仔细观察着轮胎的磨损和底盘的状况。他的动作沉稳而细致,完全不像一个被“捡便宜”冲昏头脑的愣头青。
“抵押车,手续不全,不能过户,我清楚。”李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地开口。
车行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热情:“嗨,兄弟是懂行的!懂行的好,省得我多费口舌。没错,是抵押车,债权转让。但协议、行驶证、原车主身份证复印件、抵押合同,一应俱全,绝对干净!我们这行有规矩,不做盗抢车。你放心开,只要按时审车,别被原车主找到,啥事没有。”
“有GPS吗?”李伟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肯定有啊,”老板毫不避讳,“银行或者金融公司装的,这是行规。不过你放心,我们有专业的师傅帮你拆,保证拆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加钱装个信号屏蔽器。”
李伟摇了摇头:“不用拆。”
这下轮到老板愣住了,他打量着李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了。买抵押车的人,哪个不是提心吊胆,第一件事就是拆GPS,生怕被找上门来。这小子倒好,主动要求留着?
“不拆?”老板确认道,“兄弟,我可跟你说清楚,这GPS不拆,清收队的人随时都能找到你。到时候车被拖走了,我们可不负责。”
“我明白。”李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就想让他们找到我。”
这句话让车行老板彻底懵了。他卖了这么多年抵押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贪小便宜的,有好面子的,有铤而走险的,但花钱买个“定时炸弹”,还主动邀请别人来“引爆”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你……你这是图啥啊?”老板忍不住问道。
李伟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手指抚摸着方向盘上奥迪的四环标志,感受着真皮座椅传来的包裹感。这曾是他奋斗的目标,是成功的象征。一年前,他的公司还在正常运转时,他最大的梦想就是靠自己的努力,全款买下这样一辆车。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创业失败,女友分手,还背上了一笔来自“恒通金融”的高利贷。那家公司,用看似正规的合同和温和的笑脸,将他一步步引入深渊。当他无力偿还时,他们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暴力催收、电话骚扰,让他和他的家人不得安宁。
他的人生,就像这辆光鲜亮丽的抵押车,外表看起来还不错,内里却早已被债务和绝望抵押了出去。
现在,他要用魔法来打败魔法。
“15万,我买了。”李伟从驾驶室里探出头,眼神坚定,“签合同吧。GPS一个都不能少,特别是‘恒通金融’装的那个,一定要确保它正常工作。”
看着李伟眼中那抹异样的光芒,车行老板突然觉得,他卖出去的可能不只是一辆车,更像是一张通往未知剧目的门票。而这个年轻人,既是编剧,也是主角。
02
合同签得很顺利。15万现金,一沓厚厚的债权转让协议,一把沉甸甸的车钥匙。当李伟开着这辆黑色奥迪A6L驶出二手车市场时,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而这辆车,就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将车开到了一个大型超市的停车场。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他像一只忙碌的工蜂,不断地往车里搬运着各种物资。
成箱的矿泉水和红牛,高热量的牛肉干、巧克力和压缩饼干。厚实的羽绒服、睡袋、氧气瓶,甚至还有一个便携式卡斯炉和一套小锅具。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车辆应急用品:备用轮胎、补胎工具、拖车绳、电瓶搭火线、车载充气泵……后备箱和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车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公寓。房子里一片狼藉,催收公司的人前几天来“拜访”过,墙上用红漆喷着刺眼的“欠债还钱”四个大字。李伟对此视若无睹,他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背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备用手机。
他坐在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别的,正是一幅巨大的、详细的中国西部地图。一条蜿蜒曲折的红色路线,从他所在的这座东部沿海城市出发,一路向西,穿过平原,越过山脉,最终指向一个被誉为“世界屋脊”的地方——西藏。
这就是他的计划。一个疯狂,却又经过了周密计算的计划。
一年前,当“恒通金融”的催收队长“豹哥”一脚踹开他的家门,用夹着香烟的手指点着他的额头,让他“不还钱就等着家破人亡”时,李伟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个世界的温情和幻想破灭了。报警?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讲道理?他们只认钱。
在经历了几个月的躲藏、恐惧和绝望后,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长:既然无法摆脱,那就换一种方式来面对。他要让这些像鬣狗一样追逐他的人,付出他们意想不到的代价。
他开始研究“恒通金融”和他们背后的清收体系。他发现,这些抵押车是他们重要的资产,一旦借款人跑路,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将车找回。而他们的命门,就在于“成本”。清收也是有成本的,时间成本、人力成本、金钱成本。只要让他们的清收成本,远远高过这辆车的残值,他们的游戏规则就会被打破。
于是,这个计划的核心应运而生:西藏。
一个足够遥远,足够特殊,足够让任何一个清收团队都望而生畏的地方。
李伟深吸一口气,关上电脑,拔掉了屋里所有的电源。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所有失败和屈辱的出租屋,没有丝毫留恋。他拿出一张纸,写下了几个字,压在了桌上那本翻开的合同旁边。
然后,他走下楼,钻进了那辆奥迪A6_L。
发动机启动的瞬间,低沉的轰鸣声像一首雄壮的序曲。李伟挂上D档,稳稳地踩下油门。车灯划破黑暗,黑色的车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夜的车流,朝着西方的地平线,一往无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懦弱、被动、只能四处躲藏的李伟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手握方向盘,主动出击的复仇者。
而他留在桌上的那张纸条上,只写着一句话:
“想拿车?来西藏找我。”
03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恒通金融”的监控中心里,负责车辆GPS监控的员工小张,正百无聊赖地喝着一杯速溶咖啡。屏幕上,上百个光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地图上,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辆背负着债务的汽车。绝大多数光点都是静止的,偶尔有几个在缓慢移动,说明车主还在正常的活动范围内。
突然,一个代表着“奥迪A6L-编号734”的光点,在沉寂了几天后,突然亮起,并开始以稳定的速度沿着城市的主干道向高速入口移动。
小张立刻来了精神,他点开这个编号的详细信息。
车主:王某某(已逾期90天)。 车辆状态:已由二手车商债权转让。 现持有者:信息不详。GPS状态:在线,信号良好。
“豹哥,734那辆A6L动了,看方向是准备上高速。”小张朝着办公室里间喊了一声。
里间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壮硕,剃着板寸,手臂上纹着一只下山虎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就是清收队的负责人,人称豹哥。
豹哥走到屏幕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跑了。这帮买抵押车的,都一个德性。以为把车开到外地,我们就找不到了?天真。”
“要现在派人去追吗?”小张问道。
“追什么追?让他跑。”豹哥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油费不要钱啊?让他跑,跑累了总要停下来。等他停个一两天不动了,我们再派人过去,直接把车拖回来。这叫以逸待劳。”
豹哥对自己的业务能力和这套GPS系统充满了自信。在他看来,这些跑路的家伙就像被拴了链子的狗,无论跑多远,链子的另一头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些人自以为逃出生天,却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座驾”被拖走时那副绝望的表情。
“通知兄弟们准备一下,估计又是个长途活儿。”豹哥拍了拍小张的肩膀,“盯着点这个信号,有任何异常随时向我汇报。”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泡着他的功夫茶。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又一单寻常的业务,就像过去几百次一样,过程或许有些曲折,但结局早已注定。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屏幕上移动的那个小光点,将把他和他的团队,带向一个完全超出他们认知和业务范围的境地。
而此时的李伟,已经行驶在G42沪蓉高速上。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和远方零星的村庄灯火。车载音响里放着许巍的歌,那略带沧桑的歌声,仿佛在为这场盛大的流亡伴奏。
“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
李伟跟着轻轻哼唱,心中没有彷徨,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决绝。他不是在逃亡,他是在赴约。赴一个与过去的自己,与这片广袤天地,也与那些即将追来的猎手的约。
04
时间一天天过去。
豹哥的办公桌上,那辆奥迪A6L的轨迹图被打印了出来,像一条贪吃蛇一样,从东向西,一路延伸。
第一天,它穿过了安徽、湖北。第二天,它进入了四川盆地。第三天,它停在了成都。
“停了!”小张兴奋地喊道,“豹哥,734在成都停了超过12个小时了!位置在武侯区的一个酒店停车场。”
豹哥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走到地图前。成都,天府之国,是个好地方。看来这小子是打算在那儿落脚了。
“行了,可以收网了。”豹哥掐灭烟头,下达了命令,“小张,你跟老刘、猴子三个人,买最快的机票过去。记住,老规矩,先踩点,确认人和车都在。别打草惊蛇,等半夜动手。把车开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明白!”小张兴奋地应道,这可是他第一次出长途任务。
然而,就在他们订好机票,准备出发的时候,屏幕上的那个光点,再次动了起来。它缓缓驶出酒店停车场,没有在成都市区停留,而是径直开上了G318国道。
“豹哥……他又动了!”小张的声音带着一丝错愕。
豹哥皱起了眉头。G318国道?那不是传说中的川藏线吗?这小子想干嘛?去旅游?
“再等等看。”豹哥压下心中的一丝不安,“我就不信他真能把车开到西藏去。那条路什么路况?一辆A6L能跑?估计就是去周边玩玩,很快就回来了。”
但豹哥这次失算了。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光点成了整个公司监控中心所有人的焦点。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它,沿着那条传奇的天路,一路向西。
翻越二郎山,穿过康定城,攀上折多山……
GPS信号时断时续,每一次信号消失,都让小张他们心惊胆战,生怕对方拆了GPS。但几个小时后,信号又会顽强地出现,位置则又向西推进了几十上百公里。
豹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办公室里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茶也不喝了。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盯着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看着那个光点,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一步步地,坚定地,朝着那个雪域高原挪动。
他开始意识到,这次的目标,和他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躲债跑路了。这是一种挑衅,一种赤裸裸的,不计成本的疯狂挑衅!
“他妈的,疯子!”豹哥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而此时的李伟,正行驶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上。强烈的紫外线炙烤着大地,天空蓝得像一块纯净的宝石。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雪山,近处是广袤苍凉的草原。高反带来的头痛欲裂,被眼前壮阔的景色和内心的执念死死压制住。
他开得很慢,不仅是为了适应路况和海拔,更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每翻过一座山,每经过一个垭口,他都感觉自己身上的枷锁就松动一分。城市的喧嚣、债务的压力、人情的冷暖,都在这纯粹的天地间,被稀释,被净化。
他甚至在一个挂满经幡的垭口停下车,学着藏民的样子,将一条洁白的哈达系在了栏杆上。风吹过,经幡咧咧作响,仿佛在为他诵经祈福。
他知道,猎人们已经快要坐不住了。他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引到这个他选定的,最终的舞台。
终于,在经历了近十天的艰苦跋-涉后,GPS光点最终停止了移动。它停下的位置,是一个豹哥和小张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确认的地名。
——拉萨。
光点在拉萨市的一个固定位置,静止了超过48小时。
“不能再等了!”豹哥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订机票!所有人!去拉萨!老子倒要看看,他把车开到佛祖脚下,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05
前往拉萨的飞机上,豹哥的心情就像窗外翻滚的云海一样,复杂而又烦躁。他从业多年,走南闯北,去过鸟不拉屎的偏远乡村,也闯过龙蛇混杂的城中村,但去西藏收车,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高昂的机票费用,加上可能面临的高原反应,以及对当地环境的完全陌生,都让这次行动的成本和风险急剧上升。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件事已经在公司内部传开,所有人都看着他,如果这次他认怂了,他“金牌清收”的招牌就算砸了。
更重要的是,李伟这种近乎羞辱的挑衅方式,已经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他发誓,一定要亲手把那小子从车里揪出来,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飞机降落在贡嘎机场,一股干燥而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豹哥和他手下的三个兄弟,都感到了不同程度的头晕和胸闷。这就是高原给他们的第一个下马威。
他们顾不上休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租了一辆越野车,直奔GPS信号显示的最终位置。
信号停在拉萨市郊的一片区域,靠近一座著名的寺庙。车子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前行,周围的景象越来越开阔,也越来越神圣。远处的布达拉宫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桑烟和信仰的味道。
“豹哥,就在前面了!”小张指着手机上的导航,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颤抖。
车子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出现了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平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嘛呢石堆,周围挂满了五彩的经幡,随风飘扬,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万千信徒在同时诵经。
而在那片经幡的海洋中,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正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在高原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正盘腿坐在车旁的一块石头上,悠闲地用一个便携炉煮着茶。他看到豹哥他们的车驶来,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慌张,反而抬起头,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欢迎的微笑。
正是李伟。
“妈的,总算逮到你了!”豹哥推开车门,带着一股戾气冲了过去。他身后的三个手下也纷纷下车,呈包围之势,将李伟和那辆奥迪车围在了中间。
他们终于到了。猎人终于在世界的尽头,堵住了他们的猎物。胜利在望的快感,让豹哥暂时忘记了高原反应带来的不适。他死死地盯着李伟,又看了看那辆近在咫尺的奥迪车,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然而,当他走近,当他看清楚那辆车的全貌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身旁的小张,以及另外两个手下,也都停下了脚步,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发直,
“头儿……这……这怎么收啊?”
06
风停了,连经幡哗啦啦的声响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豹哥和他手下三人的呼吸,因为缺氧和震惊,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他们眼前的景象,荒诞得像一场超现实主义的戏剧。
那辆黑色的奥迪A6L,车门四敞大开。驾驶座上,赫然坐着一个皮肤黝黑、脸颊上两坨高原红的藏族汉子。他身材魁梧,穿着厚实的藏袍,一只粗糙的大手正新奇地按着方向盘上的喇叭,发出一声与这片神圣土地格格不入的鸣响。副驾驶和后座上,同样挤着三四个体型壮硕的藏族男人,他们好奇地摸着车里的内饰,拨弄着空调出风口,嘴里用豹哥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藏语大声交谈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车头的情景。奥迪车的引擎盖被一根木棍支着,另外四五个藏族汉子正围在那里,脑袋几乎要伸进发动机舱里。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扳手,似乎在研究如何拆卸某个零件,一边比划一边和同伴激烈地讨论着。
这辆在城市里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豪华轿车,此刻就像一个被孩子们拆解的玩具,或者说,像一头被分割的猎物。而它的“肢解者”,正是眼前这群看起来剽悍无比,眼神纯粹又带着一丝野性的藏族同胞。
李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高原的些许寒意。他看着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的豹哥,再次露出了那个平静的微笑。
“豹哥,是吧?‘恒通金融’的金牌清收。”李伟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空气中却异常清晰,“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一点。辛苦了,几千公里路,不容易。”
豹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指着那辆车,又指着那些藏民,声音嘶哑地吼道:“李伟!你他妈的在搞什么鬼?这些人是谁?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的吼声非但没有起到任何威慑作用,反而让那些原本专注于“研究”汽车的藏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们。十几道锐利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豹哥和他三个手下的身上。
那是一种豹哥从未见过的眼神。不同于城市里混混的凶狠,也不同于老赖的狡诈。那是一种源于雪山与草原的眼神,直接、坦荡,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强悍。仿佛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而豹哥这几个外来者,是闯入他们领地的入侵者。
李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紧不慢地走到豹哥面前。
“别那么大声,会吓到我的客人的。”李伟的语气依然平淡,“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多吉大哥。”他指向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的汉子。
“这些,都是多吉大哥的兄弟和家人。”他又指了指周围的藏民。
最后,他拍了拍奥迪车光洁的车顶,发出“砰砰”两声脆响,一字一句地说道:
“至于这辆车,它现在已经不属于我了。就在半个小时前,我已经把它卖给了多吉大哥。现在,它是多吉大哥的财产。”
“卖……卖了?”豹哥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他身旁的小张更是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李伟。
“对,卖了。”李伟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片草坡。
豹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十头毛色黑亮,体格健壮的牦牛,正在悠闲地吃着草。几名藏族妇女和孩子在牛群旁看护着。
“看到了吗?”李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胜利的快意,“这辆车,换了他们五十头牦牛。一笔公平的交易。”
07
“用一辆奥迪A6L……换了一群牛?!”小张再也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他觉得眼前这个叫李伟的年轻人,脑子肯定是被高原的稀薄空气给弄坏了。
豹哥却笑不出来。他死死地盯着李伟,终于明白了这个计划的全貌。他明白了为什么李伟不拆GPS,为什么要把车开到西藏来。这不是疯狂,这是他妈的绝顶的精明!
他,豹哥,和他的整个公司,都被这个年轻人耍了!
“你放屁!”豹哥恼羞成怒,一把推开李伟,就要往车边冲,“这车是抵押车,你没有所有权,只有使用权!你凭什么卖?老子今天就把车拖走,我看谁敢拦!”
说着,他就要去拉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的藏族汉子多吉。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多吉的衣服,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是多吉身边的一个兄弟,他一言不发,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豹哥,手上的力道不断加大。
豹哥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骨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样,剧痛让他瞬间冒出了冷汗。他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
“放手!”豹哥又惊又怒。
与此同时,其他的藏族汉子也都围了上来。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十几座山一样的身影,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将豹哥和他的三个手下与那辆奥迪车彻底隔开。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之前那种好奇与兴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充满敌意的对峙。
这时,那个叫多吉的汉子从车上下来了。他走到豹哥面前,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沉声说道:“朋友,这个人说,车,已经卖给我们了。钱,就是我们的牛。白纸黑字,我们都按了手印。”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那份李伟伪造的,看似正规的“车辆买卖协议”,上面除了汉字,甚至还有藏文,末尾处,是李伟的签名和十几个鲜红的指印。
李伟揉着被推了一把的肩膀,慢悠悠地补充道:“豹哥,别激动。我们文化人,要讲道理,讲法律。这辆车的债权确实在你们公司,但现在它发生了‘物权转移’。根据法律,你们应该去找我,也就是债务人,来解决债务问题。而这辆车,作为多吉大哥用合法财产(牦牛)换来的‘善意第三人’的财产,你们是无权强行收回的。”
李伟把在网上学来的法律词汇现学现卖,说得一套一套的。他知道这些话未必完全站得住脚,但在这里,在这个情境下,已经足够了。
因为,真正的“道理”,是站在人多势众,孔武有力的那一边。
“去你妈的善意第三人!”豹哥气得肺都要炸了,他另一只手指着李伟的鼻子,“你他妈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今天这车我收定了!”
“哦?”李伟挑了挑眉毛,“那你打算怎么收?动手抢吗?豹哥,我劝你看看周围。这里不是你的地盘,你那套威逼利诱,在这里不好使。你要是敢动手,我保证,你们四个今天谁也别想站着离开这片草地。”
李伟的话音刚落,多吉和他身后的汉子们,都朝着豹哥他们逼近了一步。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小张和另外两个手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他们怕了。他们是来收车的,不是来拼命的。更不是来和一群看起来就能徒手打死一头牛的藏族猛男在这里打群架的。
08
豹哥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愤怒和屈辱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但高原的寒风和眼前严峻的现实,却像一盆冰水,将这火焰浇得只剩下一点不甘的火星。
他终于冷静了下来,开始飞速地思考对策。
动手?不行。对方人多势众,真打起来,自己这边绝对是送人头。他看了一眼那个捏着自己手腕的汉子,对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捏碎他的骨头,就像捏碎一根干树枝一样简单。
报警?更不行!就像李伟算计好的那样,警察来了怎么说?说自己是一家金融公司的,来西藏强行收回一辆已经卖给当地牧民的抵押车?警察不把他们当成寻衅滋事的抓起来就算好的了。在這種地方,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地方政府和警察,百分之百会维护当地牧民的利益。他们这几个外地来的“金融从业者”,在警察眼里,跟黑社会也没什么两样。
豹哥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一个由李伟精心为他设计的,无解的死局。从他踏上西藏这片土地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他所有的经验、手段、人脉,在这里都化为乌有。他引以为傲的GPS定位系统,反而成了引导他自己走进陷阱的引路蜂。他曾经最喜欢看的,别人眼中的绝望,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在自己的瞳孔里。
成本。
李伟在第二章里想到的那个词,此刻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豹哥的心上。
这次行动的成本是多少?四个人的往返机票,高价租来的越野车,住宿费,伙食费……加起来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如果在这里发生冲突,被扣留,甚至受伤,那成本将高到无法估量。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辆残值不过十来万的二手车。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亏。
那个捏着他手腕的汉子,见他不再挣扎,终于松开了手。豹哥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清晰的紫红色指印。
他看着李伟,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挫败感。他知道,自己今天,不,是这一次,彻底栽了。栽得心服口服,栽得无话可说。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狠。”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张和另外两个手下,几乎是吼着命令道:“走!我们回去!”
“可……可是豹哥,车……”小张还想说什么。
“车你妈个头!”豹哥一巴掌扇在小张的后脑勺上,“你想留在这里喂狼吗?给老子滚!”
他像一头斗败了的公牛,带着满身的屈辱和不甘,头也不回地朝着他们租来的那辆越-野车走去。剩下的三个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跟了上去。
09
李伟静静地看着他们四个人狼狈地钻进越野车,发动引擎,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仓皇逃离。
他知道,这场战争,他赢了。
当越野车消失在山坳的尽头,多吉大哥走上前来,用他那厚实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李伟的肩膀,脸上露出了憨厚而真诚的笑容:“兄弟,谢谢你!这车,我们很喜欢!”
李伟也笑了,他把那把奥迪车钥匙,连同那份一文不值的“协议”,一起塞到了多吉的手里:“多吉大哥,以后它就是你们的了。是当个摆设,还是拆了卖零件,或者在牧场里开着玩,都随你们。”
他知道,这辆车或许永远也上不了牌,过不了户,甚至开不出这片区域。但对于多吉他们来说,这就是一个新奇的大玩具,是一个可以用坏了的零件换钱的“铁疙瘩”,远比那些虚无的“手续”来得实在。
多吉爽朗地大笑着,招呼着他的兄弟们,继续兴致勃勃地“研究”那辆属于他们的奥迪车。
李伟没有再停留。他背上自己那个简单的背包,和多吉告别后,转身走向了那群属于他的牦牛。
豹哥他们以为,李伟用一辆车换了一群牛,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他们不知道,李伟的计划,还有最后一步。
他不是真的要当一个牧民。
在来西藏的路上,他早已通过网络,联系好了一家本地的畜牧业合作社。这五十头健康强壮的牦牛,是他和合作社早就谈好的“商品”。
两天后,在纳木错湖畔的一个交易点,李伟将这五十头牦牛,以每头近四千元的价格,全部卖给了合作社的负责人。他当初花15万买车的钱,不仅全部回了本,甚至还略有盈余。
他成功地将一笔会被“恒通金融”追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资产”,通过一次看似疯狂的异地、异物交易,洗成了一笔干干净净,谁也追踪不到的现金。
当他把一沓沓的钞票塞进自己的背包时,李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站在纳木错湛蓝的湖水边,远处是念青唐古拉山的皑皑雪峰,天空碧蓝如洗。他扔掉了那部一直开着机,用来让豹哥追踪的手机,看着它沉入圣湖的深处。
那部手机里,有他所有不堪的过去。
而现在,他自由了。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债务,被四处追逐的失败者李伟。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完成了一场惊天大逆转,给了那些曾经把他逼入绝境的人一个最响亮的耳光。
他深吸了一口高原纯净的空气,感觉肺里,心里,那些积压了一年多的浊气,终于被彻底吐了出来。
他的眼前,是广阔无垠的天地。他的未来,也同样如此。
故事的最后,没有人知道李伟去了哪里。或许,他用那笔钱,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又或许,他找了一个安静的小城,隐姓埋名,开始了新的生活。
但所有人都知道,“恒通金融”的金牌清收队,在西藏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惨败。豹哥回到公司后,成了整个行业的笑柄,没过多久就引咎辞职,不知所踪。
而那个关于“开着奥迪去西藏换牦牛”的传奇故事,却在抵押车和金融清收的圈子里,流传了很久,很久……成为了一个只可仰望,无法复制的传说。